（小说） 预言

预 言
（一）
2003年的秋天，我有幸到法国南部一个美丽的海滨城市生活。
地中海特有的晴空，水洗般的蓝，连一丝缥缈的云纱都难见，像天使纯洁清澈的笑，阳光是暧昧的暖色。
我心情异常的好，独自漫步至市内最繁华的商业区——喜剧广场，在林林种种的人群中穿梭，在琳琅满目的商品前留连，享受着被很多人奉为奢侈的快乐。在日落西山前一秒钟，我终于接收到身体发出的疲倦的信号，心满意足的踏上回家的路。
我习惯走路时低着头，偶尔“趾高气扬”一回，总会被地上不知什么东西绊上一脚作为黄牌警告。这次更离奇，竟差点撞上一个大活人，不过我有必要解释一下，是他径直朝我“袭”来的。
来者是个亚洲人，用一口生硬得像没煮熟的面条一样的法语来了句，Excusez-moi, vous êtes Chinoise ? (请问，您是中国人吗？) 我愣愣的点点头。他舒了一口气，太好了，一看你就亲切，你知道附近，离这里最近的中国餐馆在哪里吗？我眨巴眨巴可怜的单眼皮，印象中的确是经常路过见过的，但具体位置在哪里从来没留意过…… 简单聊上几句，巧了，他也是从大连过来的，算真正的老乡了！接下来是我带他去书店买市内交通图，拿着地图挨个人问哪儿有中国餐馆。他是从巴黎带团过来旅游的导游兼司机，客人马上就要到了，时间关系我们留下各自电话然后匆匆分手。他姓韩。
回家的路上我意外撞到一间中国餐馆，马上打电话告诉他，他却也已找到一家。韩热情的真诚的坚持要我跟他们共进晚餐，被我婉言谢绝。他对我说，以后到巴黎一定想着跟他联系。

（二）
每隔两三天我都要给国内的男朋友打电话汇报这里的生活，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刻，一端是说不完的新鲜经历和体会，一端是诉不尽的温暖关怀和牵挂。
提到上次偶遇的那个老乡韩大哥，他竟没有一点醋意，幽幽的说，你离我那么远，不能陪在你身边照顾你我真的是不放心，如果现在在你身边真能有个哥哥似的人替我照顾你，以后有机会我会好好谢谢他的，当然啦，不许他有非分之想。
每星期我都会寄给他一封装有漂亮明信片的国际信件。有灯红酒绿的城市夜景，有气势恢宏的欧式建筑，有公园广场内匠心独具的精美雕塑、喷泉、园艺，有市郊海港上成片的白色游艇，有浪漫神秘的古堡、老屋…… 明信片上的每一处景致我几乎都亲眼见过，被它们的魅力狠狠震撼之余，遗憾亲爱的他不能与我共享，只有望着明信片上的样子发挥想象。
Tabac门前的明信片架子上有一套特别吸引我的眼球——薰衣草。法国南部普罗旺斯省盛产薰衣草，庄园主们用大片大片的土地种植薰衣草，那连天的紫色海洋铺满了整个视野，流动的空气永远都是香的。在国内时就听说过不少关于薰衣草的故事，我也傻傻得掉进了薰衣草情结中，它的味道是回忆，它的颜色是落寞，它的花瓣是眼泪，熏衣草，让人联想到爱情。而当你置身于这样一片无边的爱情海洋中的时候，你会听见灵魂在说，这就是全世界。
我买下了所有关于薰衣草的明信片，以后的每个星期，我都在快乐的想象他撕开信封看到它时的表情。我告诉他，回国前我一定要去普罗旺斯亲眼看看薰衣草园，然后虔诚的许个愿，在那里所有愿望都会实现，因为我相信那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三）
很快，圣诞节就要到了。我跑到法国北部的上诺曼底去看朋友。
大家都有一个月的假期不知怎么安排好，于是打算跟一个旅游团出去转转。朋友向我强力推荐“北欧四国游”，途经卢森堡、荷兰、德国、比利时，四天三夜，只收200欧，真是不错！旅行团于早上6点从巴黎出发，这就要求我们必须提前一天到巴黎过夜，可住在哪儿呢？找宾馆预定房间，对我们这些什么都不熟悉的人来讲是个不小的困难。正在我为此头疼的时候，突然想起了韩。
韩接到我电话有些惊讶，了解到我的难处后他非常爽快的说，没事，都包在我身上！他也是干导游的，联系宾馆是他业务范围内最熟悉不过的一项了。没过几分钟，他打电话来说他已经预订好，并告诉了我地址，房间号码等，甚至细心的教我怎么坐车最方便。
到巴黎一切顺利。在宾馆落脚后，我打电话给韩。接近晚饭时，我们终于见了第二次面。说实话，印象中他的样子早已模糊，只有那份待人的热情是令我熟悉的。我向朋友简单介绍了这位韩大哥，他很快就融入我们，自然的聊着天，以大哥哥自居，谆谆教导不绝于耳。他讲起了他的一些经历，在国内时他是银行职员，一个偶然机会他就跟着朋友办签证到了法国，学习语言期间最艰苦，由于一点基础都没有，只好从ABC开始，别人学一个小时，他要学十个小时才能追上。国内的发展机遇更少，他决定无论多难也要在巴黎混下去不回国。前两年送报纸送牛奶什么都做，找工作四处碰壁，消沉迷茫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了曙光，他的简历被一家旅游公司接受了，他用那可怜的生硬的法语和同样蹩脚的英语勉强支撑着目前的工作，然而对他来讲，这已经很不错了。导游兼司机，可以想象他的职业的辛苦和漂泊，他看起来已经不年轻，但眼睛里始终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肯凋谢。他笑的时候很有意思，我们常常被他独特的笑声逗得发笑，然后他继续笑。

（四）
旅行的四天我们过得很快乐。旅游团的全部成员都是中国人，导游是个朴素的中年女人，经验丰富，很会调节大家的情绪，讲解又细致生动，让我们学到了不少实实在在的知识。
到法国已四个月，还是第一次对“欧洲风格”这四个字有如此深刻的认识。每到一个地方，导游都会带我们去看当地著名的大教堂和最有历史的建筑。我兴奋的买了很多明信片，并认真的做着旅游日记，我相信这将是我生命中最灿烂精彩的时刻，我要留住它，与我最心爱的人分享。
在德国哥特式的科隆大教堂里，高高的彩绘玻璃窗滤下阳光的碎片，整个教堂沉浸在宗教音乐的空荡荡的回声中，虔诚的信徒们对着十字架默默祈祷，圣母玛丽亚的塑像前闪烁着无数烛光。我是个唯物主义者，却也禁不住相信上帝的伟大，若我心中有愿望，他会听见会为我实现吗？我在出口的许愿簿上写下了一句话，原上帝保佑我和我爱的人永远幸福。
我在比利时买了巧克力。关于巧克力，我和男朋友有一个小故事。想起在我二十岁生日的时候，男朋友第一次送了我巧克力，金帝独有的精美盒子上写着一行让我流下泪来的几个字，只给最爱的人。可以想象一直为他单相思的我收到这样一份礼物时心中洋溢的幸福感动。我舍不得吃下一粒，全部留了下来，一年后我们在一起了，我终于拨开了第一颗巧克力喂进他嘴里，他也同样喂我吃了一粒，巧克力的浓浓甜香慢慢化开，我的爱情也随之融化。我不愿见盒子变空，于是一直不肯把它们吃完，即使有一天它们过期变质了，对我来说仍然是世上最好吃的巧克力。他知道我喜欢吃金帝，便经常买给我吃，每次都是我拨一颗喂他，他也拨一颗喂我，绝不自己吃。我因此爱上了巧克力，一种只能与最爱的人分享的味道。
我还在荷兰买了几只小木鞋，仅仅因为木鞋上面有他和我名字的缩写。
旅行结束后我满载而归。男朋友静静的听完我的旅行总结后说，不论怎样，你能平安回来就好，我好担心你的平安。

（五）
男朋友工作很不顺心，但他也只是偶尔提一两句，电话里永远都是我的主题，我的快乐和不快乐，我的一切的一切。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他对我的关怀的温度降了下来。病了，哦，记得吃药。不开心，哦，那怎么办。想你，哦，是吗。这让我很不习惯，更不舒服，尽管我总强调国外生活的新鲜和刺激，但只身在异国他乡的我，孤独和辛苦像空气一样时刻包围着我，他是我支撑下去的唯一坚持，没有他，无法想象我要怎样熬下去。
有一次我忍不住在三天内发了十几封邮件给他，有贺卡，有短诗，有长信，其中有一句话是这样的，知道吗，一个普通朋友都比你关心我。
很久，终于等到了他的回信。我满心希望他会被我炽热的爱感动，然而看到的却是，对不起，我累了，我们还是轻松点相处吧。我只记得那个下午我流了很多泪，我将自己暴晒在阳光下，身体却是冰冷的。
我怕失去他。于是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我还有机会，他毕竟没有明确地说要分手，只是轻松一点相处嘛，不给他压力就行了。从此避而不谈感情的事，不咸不淡的保持着联系。一切等我回国以后再说，我一定要坚持到回国，只要我们见了面，只要我好好的拥抱他，他还会爱我的。
直到有一天，我受了刺激哭着问他还是不是我男朋友时，我才明白我错了，我早已不是他的什么人。
走出电话亭，那个曾经是唯一能给我安慰的地方，我哭出声来。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满脑子都是他。我想起他说爱我时满脸认真的样子，生怕我不相信，恨不得把月老找出来对质。我想起我们关于结婚的种种构想，他说他要亲自为我设计婚纱，让我做世上最漂亮的新娘，嫁给他。我想起了巧克力，想起了薰衣草，想起了我为他准备的满箱子的礼物，想起了要与他分享的一切一切。我写了满满两本日记，是为了让他知道在这段孤独的日子里尽管他不在我身边，却从不曾离开过我的生活……
可是，都结束了。
我流着泪穿过大街、小巷，车流在身边驶过时，我竟阻止自己去躲避它们。长时间积攒下来的委屈一下子决堤，我的爱，化成眼泪一点点离开我的眼睛，我的身体，我的心。我忍受着泪痕划过脸颊时的咸涩和疼痛，连擦掉它的力气都没有。
坐在路边的长阶上，我整整哭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我决定打电话给朋友们寻求安慰。关机。不接听。对不起啊我现在说话不方便。过一个小时你再打来行吗？……我最脆弱的时候，我最亲密的朋友们，在相距十个小时时差的远方，无心的，却也是残酷的，抛弃了我。
握着话筒，我的手在发抖，无意识的将电话薄里最后一串数字拨给了韩。
他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是那份实实在在的担心让我觉得很温暖。出国以后两地分居导致分手的有很多，你挺不错的一个女生，再找呗，找个更好的，但是男朋友别超过一百个啊。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他因放心不下，又打来电话找我。当时我没听到手机响，他一遍一遍一直打到我接听，还以为你刚才是想不开做了傻事呢，你再不接电话我就直接找警察了！我疲倦的笑了笑。
韩，你有女朋友吗？……为什么要问我这个？……只是随便问问，没什么。呵呵，你看我像多大，我早就结婚了。……哦，那你一定好好珍惜嫂子。
原来他早就结婚了。是呀，凭他的人生阅历，哪里还是年轻的小男人，我竟从来不曾想过他的实际年龄。他结婚了，妻子应该还很幸福。我又笑了笑。

（六）
2004年夏，我回国了。
我没有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因为害怕在紫色的爱情海洋里窒息，因为站在那个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我已经没有任何愿望。薰衣草的明信片我却仍留着，夹在日记本里最幸福的一页永远不再打开。
我继续在大连生活，平静，安全。大连的天空常常蓝得水洗一般，不见一丝云，像天使纯洁清澈的笑，阳光温暖而暧昧。
为了最后的自尊，我没有再去找那个曾经的男友。他去了别的城市工作，一个遥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的地方，除了刻在记忆里怎么也忘不掉的电子邮件地址，我再没有任何联系得到他的方式。金蒂巧克力还是很香很甜的味道，但已经变质，我轻轻的将它丢进了垃圾桶，轻轻的将关于爱情的幻想丢进了时间的回收站。一年，人生长河里多么短暂的一瞬，却将我的命运整个扭曲，面目全非。就像一个腰缠万贯的富翁一夜间倾家荡产一无所有，我变成了爱情世界的乞丐，从此开始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活。
朋友出于好心给我介绍了一些不错的单身男子，我甚至试着跟他们交往，只是，我已经闻不出自己身上有关于幸福的气息。甲，在认识我不到一个星期的时候说他爱上了我，信誓旦旦的样子让我觉得恶心，我低头笑笑，然后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滚！乙，在情人节那天送了我一盒巧克力，竟然是金帝的“只给最爱的人”，我当着他的面顺手丢进了垃圾桶。丙，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我走进宾馆开房间，我在他干净的衬衫和裤子上吐了个痛快然后跑到走廊喊来了服务员和保安，自己则扬长而去。
爱情？

（七）
一个周末，我在商场门口意外的遇见了韩。
真是好久不见，他还是老样子，而我的样子却老了很多。不，他说这是女人的成熟，更美。趁着旅游淡季，公司给了他几天假期回国看看亲人，没想到这么巧能碰见我。你还好吗？嗯，你呢？还行。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我却觉得他那么亲切。他的时间总是很紧张，没说几句就道别了，临走要了我的电话号。
第二天晚上他约我到酒吧聊聊。我们都没少喝，我也很长时间没这样心情舒畅过了。他很健谈，还有点幽默，我笑，他也跟着傻笑，他滑稽的笑声反过来又逗我发笑，我们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笑作一团。
他告诉我他曾对我隐瞒了一件事，那次我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的真正答案应该是他结过婚，可是出国后又离了。他到法国最初的几年里什么都不顺，一点发展前途都看不到，妻子自己留在国内守着个没有希望的承诺，其中的诸多苦楚可想而知，既然两个人对婚姻都失去信心，不如好聚好散。这世上有些人是注定要失去的，勉强不得。也许真的是喝了太多吧，酒水从眼睛里也能流出来。我的胸口越来越闷，伏在吧台上大声恸哭起来。他没有问我什么，只是用一只手温柔的轻拍我的背，另一只手则不停的举酒杯往嘴里灌。末了，他深沉的说了一句，c’est la vie（这就是生活）！
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宾馆雪白的床上。他留了张字条，昨晚你喝太多就带你来这里了，别误会，什么也没发生，早餐在桌上，希望你能开心点。我舒服的伸了个懒腰，起身拉开窗帘，啊，今天天气真好。

（八）
他要回法国了，我送他到机场。
这个送给你，我走了以后你再打开看，放心吧不是炸弹。呵呵，谢谢你。
起飞了。朝着他坐的班机轻轻的，挥了挥手。忽然想起徐志摩的一首诗，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打开他送给我的纸袋，一束薰衣草的干花静静的躺在里面。另附一张卡片，你愿意让我照顾你吗。
这就是他到最后也没能亲口对我说出的话。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奇妙的画面，普罗旺斯的紫色海洋里，我是澎湃在其中的一朵浪花，无忧无虑的游啊游啊，直到一天，爱情枯竭，海水干涸，我也永远睡在了那里。
天，真的好蓝。
谁能给生命作一个完美地诠释？就像爱情，抽象得如同一种预言，没有任何道理可讲，日子在继续，故事在继续，只是结局，我们永远最后一个知道。
原来快乐，真的是种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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